春树暮云

任的故事

  任四十从出生开始就和其他的任不太一样。


  至于哪里不一样,任四十自己也不知道,只是很小的时候在爷爷任五的生日宴上,看着父亲任六一副无所不知的样子捻灭手中的香烟,痛骂着山区那边水深火热的炼狱生活时,他问了一个问题。


  他问,这里有任去过山区吗?


  原本因为难得的丰盛菜肴而热闹的任们安静了下来,大家互相望着,也望着任四十,最后还是这里最德高望重的爷爷咳嗽了两声,把他很多年前讲给儿子们的那些话又翻了出来。


  那是整个任区耳熟能详的故事。


  这里的任早已经忘了他们生活的地方是什么时候出现了一条望不尽头的山脉,就像他们会忘记过去的每一天,也只有年龄最大的任五,靠着对童年一点模糊的回忆去讲述过去的生活。


  任五的妈妈是任九十,小时候的任五也试图通过几代任代表身份的数字去推算家门口的山已经出现了多少年,他问过自己的母亲记不记得再早些的先祖,那些遥远而不可闻的年代,而他的母亲只是只是喋喋不休地训斥着他不要和隔壁的任六天黑了跑出去疯玩。


  谁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全都叫任,只是用一代又一代轮回的数字表明自己的身份,后来不知道是谁打破了黑夜中的寂静,他们说,任象征着比任更高一等的身份。


  他们又说,他们都是被选中的任,眼前的大山在替他们阻挡着一切的灾难和腐朽。


  他们最后说,他们每个任都是人类文明更光荣的进化。


  任五小的时候,正巧赶上这个说法开始传播开的那几年,山的那边是语文课本里的讽刺对象,是美术课本里的地狱绘图,是历史课本里戛然而止的落后文明。


  就好像每个任的过去都会有那么值得吹嘘的几年,如今已经老眼昏花的任五笑着拍了拍任四十的头,唏嘘着自己年轻时的荒唐冒险。


  其实如果任四十再等几年,就会知道自己爷爷的这段故事就写在他高中的语文课本里。


  开学的第一篇课文,最显眼的位置。


  那时候任五有个最好的朋友,他们的母亲在同一天夜里生产,因为他提前的那几分钟,他成了排在前面的那个数字。


  但任五似乎把自己的力气全用在了抢跑的那几分钟,之后一直长到高中,都始终是病殃殃的,反倒是隔壁的任六成了附近出名的运动健将。


  有好几次,任五坐在山的前面,眼前是对于那时的他们高不可攀的巍峨山脉,他就那样坐在下面,看着任六像一只电视里才出现过的灵巧山羊,熟练的攀登着设计过的路线。


  偶尔会有碎石落下来,砸在任五的脑袋上,他也不躲,就像是发着呆,看着混入进泥土的碎石。


  任六说,他在家里地下室里发现过一本不知几代前遗留下的史书,上面写了很多课本上从没提起过的事情。


  可任五只是摆了摆手,这个道理他懂,那些不被写进课本的东西一定是比山那边更可怕的存在。


  于是任六也没再说什么,他从山坡上跳下来,不偏不倚正踩在掉落的碎石上,锋利的棱角划破土地陷入泥泞,他指了指眼前望不见顶的高山。


  那本书上还写了一个故事,很久很久之前,曾经有人带领着子孙几代人,搬走了挡在他们家门口的大山。


  对于这个故事任五是不屑的,他不在乎眼前的高山和脚下的碎石,相比起这些,他更想通过身边数字的推算,去猜测自己的后代会被冠以哪一个数字。


  几乎每天放学后任五都会和任六来到那个只有他们会去的山脚下,他们的交流越来越少,任六依旧周而复始地研究着攀爬的路线,任五不知道自己除了这里还能去哪里,便和之前的很多年一样,坐在山脚下发呆。


  这样的日子过了很久很久,久到他们又按部就班的用抽签的方式升入相应的工作单位——很幸运的他们又分到了同一个车间,久到他们又按那些永远不知道制定者的政策去摇号决定生育子女的权利。


  这次任五比任六更幸运些,他出生时候抢跑的运气似乎又回到了他的身上,他抽到的是数字三,代表他会和分配到的女任生育三个孩子,而任六居然抽到的是概率最低的零。


  任五的妈妈从家里挑了些水果,让他去邻居家看望任六,出门的时候妈妈还是不放心地追了出来,把家里那一把乌黑流水的香蕉也塞进了任五手里。


  这是他们小学就学过的道理,越是接近腐烂的水果营养价值越高,任五抱着这份代表着母亲心意的礼物,虽然他也为好朋友的遭遇感到痛心,但还是没忍住在任六家门口偷吃了两根香蕉。


  他看到任六的时候,任六如往常一样目光凝重地靠在沙发上,对于茶几上的香蕉他看都没看一眼,反而是他的母亲絮叨感谢着任五带来的贵重礼物。


  任五听到任六去阳台大声擤鼻子的声音,他来到阳台,像他在课本里学到过的那样,朋友间的手应该搭在肩膀上,他让任六不要难过。


  我为什么要难过?任六反问着。


  任五只当他还在逞强,可搭在肩膀上的手却不知道下一步该做出什么反应。


  任五想说因为那个写着零号的标签,它代表着任六失去了给任延续文明的机会,代表着任六会一个任孤独终老享受不到天伦之乐,代表着任六会被身边的任指指点点很多年。


  但这些话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任五不知道那种自己从未有过的陌生情感和外面的敲门声哪一个先在他的耳边响起,他们不约而同回过头,看到几个穿着彩色服装的领导已经走进了客厅。


  之后的很多年,任五都把那天发生的一切归结为自己带来的好运,他按耐住兴奋的听着赶来的领导宣读最高层的指令,因为任六一贯以来的优良表现,他们允许任六也可以生育三个子女。


  可一直等到父母送走领导,任五都没有从任六的脸上看出开心的表情。


  任五再次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他开心些。


  我为什么要开心?任六也再次反问。


  回去的路上任五由衷地替自己的朋友感到开心,他甚至有些后悔在门口独吞的那两根香蕉,虽然任六还是和小时候一样说着那些让他听不懂的话,但他这次真的很开心任六可以和其他任一样,继续完成以后的任生。


  可任五完全没想到的是,那是他最后一次看到任六。


  所有任都在第二天知道了任六的失踪,惶惶不安的气氛维持了很多天,直到有任在山脚下,发现了任六的衣服。


  看到电视里新闻的时候任五傻了眼,他知道那是他陪任六去过无数次的秘密基地,好像这么多年,他第一次明白了任六一遍又一遍练习的攀爬路线。


  任五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朋友会有这么荒唐的自杀想法,他傻愣地看着新闻里领导们待着厚厚的隔离服围在任六的衣服前商讨着对策,有任无声地指了指天空,便有任用手比划出大大的叉。


  任五想了很久要不要把他们少年时的经历报告给领导,他就这样一直想、一直想,吃饭的时候在想,和他分配到的女任上床时在想,就连睡觉的梦里都是任六一路攀爬的路线。


  他心里始终有着一个念头,他想会不会任六还没有死,扔下来的衣服是他的求助信息,他在山的那边垂死奢望着能够获救。



  

  后来呢?任四十站在当年的山脚下,他仰望着眼前高不可攀的山峰,问着生日宴后带他来到这里的爷爷。


  上了年纪的任五说话总是慢吞吞的,他也抬头望着山,就像那天夜里他偷跑出来寻找任六的痕迹一样。


  后来他真的顺着痕迹爬了上去,那时候他才发现这座每个任眼里都高耸入云的山峰其实是那么的渺小,甚至像他这样弱不禁风的身体,都不用花费太多力气就可以爬到山顶。


  可当他站在山顶向下眺望时,两边都仿佛恐怖而诡异的万丈深渊,一切都变得模糊。


  他试着小心翼翼向山区那边走去,可刚走了两步,一种沉入水中的窒息感浸透了他的衣服。


  他几乎完全不能呼吸,心脏狂跳着,不敢再靠近一步。


  他滚下了山。


  任五是被下面巡逻的领导发现的,他在医院躺了很多天,再醒来时,他的第一个儿子已经出生了。


  很巧的,经过这些年的轮回,他的儿子又排到了任六这个数字。


  不过之后自然少不了一番盘问,任五在病房里一遍又一遍讲述着自己和任六的过去以及这次自己的恶劣行为,就像少年时的他一遍又一遍仰望着任六的攀爬。


  领导问他,在山顶看到了什么。


  一晃而过的几十年,任四十也仰头看着他,问他在山顶看到了什么。


  他看到了地狱。


  任五是这样回答的,也是这样把自己的故事写成文章让领导去发表的,也是这样不厌其烦地给每个任讲述的。


  这个故事被写进了每个任必须的学校课本里,不过年龄还小的任四十还没有读过这篇文章,他仰头望着山,仰头望着年迈的任五。


  任六当年扔下的衣服和他攀爬的路线已经被领导圈起来变成了一处警示区,搁着一层层的铁丝网,任五还是依稀能想起几十年前自己的年轻岁月。


  他拍了拍任四十的头,没想带孙子继续靠近那里,天已经快黑了,他的一生记了太多任,已经快要忘记那个代表着母亲的数字,却还是记得夜里要早点回家。


  任四十最后望了一眼铁丝网,他眯起眼,看清了那后面被罩在透明玻璃里面,快要因岁月而腐烂的衣服。


  任四十下意识勒紧了身上的衣服,那感觉仿佛他的手正在触摸着铁丝网后的土地,用土地上的碎石划破泥土,拼凑出已经腐朽入土的布料纤维。


  为什么任六会把对每个任最重要的衣服扔下来,任五不明白,任四十也不明白。


  没有任明白,也没有任想要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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